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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衡:自然至美论

来源:个人图书馆  发布日期:2019-08-16 09:21

自然的创造包括具有审美意义的创造,不管从质上还是量上都是无限的,远非人能企及。自然的创造人们通常认为出于一种盲目的自然力,这只能是从自然没有人那样的精神与意志来说,而就自然创造的精致性、丰富性、系统性与不可重复性来说,它俨然有巨大的意志、巨大的智慧。——编者按

陈望衡:自然至美论

(摄影:丹丹)

人类文化史上,虽然不乏对自然美肯定的观点,但那多数是文学家、艺术家所为,明显地带有艺术的色彩。从美学史的角度来看,自然美从来没有获得过比较高的地位。在美学中,经典的领域是艺术。艺术是美学研究的主要对象,艺术美是最高美。随着环境美学的兴起,对自然美的审视获得了新的视角。本文试图提出“自然至美”说,就教于同行。

众所周知,美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建立是18世纪的事,德国理性主义哲学家鲍姆嘉通公认为美学之父。然而在他写的美学开山之作《一切美的科学的基本原理》(1750)中,自然美根本没有地位。康德的《判断力批判》(1790)是美学经典著作,从学科建设的意义上,其实不是鲍姆嘉通的《一切美的科学的基本原理》而是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是美学基本理论的奠基之作,然而这部著作也没有谈到自然美。黑格尔是德国古典哲学也是德国古典美学的集大成者,他写了煌煌三大卷《美学》,他对美学的理解与鲍姆嘉通和康德不同,在鲍姆嘉通和康德,美学是被看作是认识论的一部分,黑格尔诚然从体系上没有超出西方美学这种固有的传统,但比之鲍姆嘉通与康德,他更为明确地将美学定位于艺术的领域中,所以他说,美学,严格来说,应是艺术哲学。作为艺术哲学的美学,自然美当然没有地位了。与鲍姆嘉通和康德不同的是,黑格尔倒是专门讨论了自然美,但是,自然美在他看来,远远比不上艺术美。他说:“艺术美高于自然,因为艺术美是由心灵产生和再生的美,心灵和它的产品比自然和它的观念高多少,艺术美也就比自然美高多少。”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哲学上是反对黑格尔的,他的基本的美学观点是“美是生活”。他讲的生活自然是人的生活,实际上,他是将社会生活美看成基本的美,自然美,在他看来,只是“使我们想起人来(或者,预示人格)的东西,自然界的美的事物,只有作为人的一种暗示才有美的意义。”

当然,西方美学史中也有一些学者将自然美看成本源性的美,把自然美看得比艺术美更高,但是这些观点基本上不占主流地位,而且多半是艺术家的言论,艺术家出于摹仿自然的需要,在某种背景下,也会说些歌颂大自然的话。西方近代的浪漫主义文学思潮中也一度出现对自然顶礼膜拜的现象,但崇拜自然不是目的,浪漫主义的作家们只不过是借歌颂自然,歌颂人的创造精神。只要是比较深入地审视西方美学史,就会发现,在西方美学的主流话语中,自然美从来没有获得过与艺术美相同的地位。

中国古代描绘歌颂自然的文学艺术作品很多,但是,在美学理论中,自然物是道的存在。南北朝时的画家宗炳认为“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趋灵。” 也就是说,自然美的价值重要的不在自然物本身,而在它能让人从自然的欣赏领悟出道的意味来。

在中国当代美学的研究中,关于自然美大体上来说来有三种观点,一种观点以朱光潜先生为代表,他认为自然本无所谓美,自然美是人类的主观意识加上去的,“单靠自然不能产生美,要使自然产生美,人的意识一定要起作用。”自然美与艺术美在特质上是一样的,它们都是人的意识形态的产物,只是囿于自然物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自然,它不像艺术美纯然是人的意识的创造,所以在地位上低于艺术美。第二种观点是自然物有美,它的美就美在自然本身。这种观点以蔡仪为代表。蔡仪以老虎为例,说:“一般人认为老虎这样的猛兽也是美的,它的美又在哪里呢?我们认为它的美几乎和雄狮一样,是和它作为猛兽的属性条件分不开的,它也是肢体雄壮,气力勇猛,钩爪锯牙等,都充分地体现着作为猛兽的那种属性。” 第三种观点以李泽厚为代表,他认为“自然美的本质仍然来自客观的社会生活、实践”。他认为自然的人化,是山水花鸟、自然景观成为人们审美对象的最后根源和前提条件。自然美与社会美相对,“如果说就对社会美而言,善是形式,真是内容的话;那么自然美便恰恰相反,真是形式,善是内容。”

三种观点没有明确说自然美的地位高低,但是从论述来看,自然美的地位不可能是高的。朱先生与李先生都将自然美的本质归结于是人,不管是人的意识,还是人的社会生活,它的美无论如何高不过人类自身的美。蔡仪先生将自然美的本质归之于自然本身,似是将自然美独立于人,但如果进一步追问:这老虎所体现的猛兽的特质:肢体雄壮气力勇猛为何又是美的呢?还是会追溯到人的观念与生活去。所以,这三种观点其实都是不那么看重自然美的。

为什么自然美从美学产生以来,总是被看成是人工美的附属、陪衬或象征?这与人类对自然的观念有关。人类从产生以来,对自然的看法大体上经历过两个阶段:神本主义与人本主义。在神本主义阶段,虽然人类已经从单纯地依赖于自然的赐予发展到对自然的索取,由对自然的消极适应逐步向对自然的改造过渡,但人类过低的科学技术水平与生产力水平,远不能取得与自然相杭衡的地步。出于对自然的敬畏,人类将自然看成是神灵的化身。不是人,而是神控制着人的命运。在这个阶段,自然在人的精神世界中也有美,但这种美更多地表现为对自然的敬畏感,这种美的形态近于崇高。在极小的范围内,自然也可能以优美的形态出现,那主要是人类自身创造的动植物的美,诸如农作物,家畜等。过强的功利观念与巫术意识扭曲着、压抑着人类对自然美的欣赏。

人类从神本主义解脱出来进入人本主义,大约是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过渡时期,史称文明时代。这个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人本主义时代可以分成两个阶段,前一个阶段是以农业文明为主休。后一个阶段以工业文明为主体。两个阶段的人本主义是不一样的。农业文明对待自然的态度,表现出浓郁的亲和性。人类对自然的利用与改造,主要通过肉体直接与自然接触进行的,人对自然的那种天然性的情感超过跟自然对立的认识性的理解。应该说这种关系是比较地富于美学意味的。在中国古代诗人陶渊明的诗篇中,我们能体会到这种美学意味。诸如:“山涤余霭,宇暖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农。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农业文明的人本主义我们可以将它叫着自然人本主义。工业文明的人本主义有所不同。工业文明是建立在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的基础上的,在工业社会,人类对自然的改造,不论从深度还是从广度上来看,都远远超过了农业文明阶段。由于人对自然的改造是假手于机器进行的,因而人对自然的关系,那种天然性的情感意味削弱了,而理性的认识加强了。这种观念一直影响到今天。在当今西方有关环境美学的论著中,不少学者认为,科学技术的发展有助于人类对自然美的认识,由于自然本身的无限性以及人类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人们能够不断地发现自然的生成,发现在这个生成中所产生的美。这诚然是对的,但也要看到,人所感受到的自然美的内涵也有许多变化。

由于工业文明的人本主义主要建立在高科技的基础上,我们将这种人本主义称之为科技人本主义。科技人本主义强化了人是宇宙主人的理念,突出了人这唯一的主体,这就必然强化人与自然的对立。这种对立的关系从本质上来说是反审美的。虽然在人本主义时代,人类对自然仍然存在着审美关系,但那是有前提条件的,那就是,局部地将人对自然的掠夺、改造暂时性地悬置起来。正是因为在人本主义时代,人与自然的关系从总体上来说是对立的,人为主体,自然为客体,因此,自然美不可能处于高于人工美的地位。

上个世纪出现了一种审视自然与人的关系的新视角,这就是生态主义。“生态系统”是英国生态学家坦斯勒在1935年提出来的。生态首先是自然科学观念,其后成为哲学观念,成为人们观察世界的一种新视角。生态本是客观存在,长期来没有得到人们的高度重视,之所以受到人类的重视,并且形成一种哲学观念,是因为地球上的生态系统遭到巨大破坏,严重地危及地球的生存和人类的生存。英国学者阿诺德·汤因比说:“人类将会杀害大地母亲,抑或将使它得到拯救?如果滥用日益增长的技术力量,人类将置大地母亲于死地;如果克服了那导致自我毁灭的放肆的贪欲,人类则能够使它重返青春,而人类的贪欲正在使伟大的母亲的生命之果——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造物付出代价。何去何从,这就是今天人类所面临的斯芬克斯之谜。”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人类发现,自然原来不是可以任意揉弄的婢女。它有它自身的意志、自身的价值,自身的运行规律,只是它没有人这样的形体与精神。于是一系列的哲学反思产生了。虽然哲学家们对“生态观念”是不是成为一种主义还有不同的看法,但是生态作为一种哲学观念似没有不同的意见。

人文主义、科技主义、生态主义是人类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三大哲学体系。这三种哲学体系并不是各自独立的,它们互相渗透、交叉,表现出不同的视界重点。如人文主义,可以有科技人文主义,生态人文主义。同样,生态主义也可以有人文生态主义、科技生态主义。

以生态主义的观点来看待人与自然的审美关系,自然美的性质就会重新认识。首先,自然美是谁创造的美?过去的观点可以概括为三:(一)自然本身所创造的;(二)人创造的;(三)人与自然共同创造的。按生态主义的看法,自然美是自然生态与文明共同的产物。这种看法与第三种看法是一致的,但它将生态突出了,还是很有价值的。

自然生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自然物与自然物之间的平衡关系,我们现在所面对的自然界,其无机界与有机界存在着一种能量的转换关系。如无机物的水是有机物的生命之源,而有机物所创造的无机物如植物呼出的氧又是无机界的来源之一。自然无机物与无机物之间、有机物与有机物之间也都存在着能量的转换的关系。二是自然界包括无机界、有机界和人存在的能量转换关系。人要活着,必须要有阳光、空气、水,这阳光、空气、水就来自无机界;人要活着,还要有食物,这食物来自有机界与无机界。这是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网络,任何一个环节的变化都要影响到人的生存与发展。这个观念现在科学家们将它说成是“生物圈”,也就是生态。生态的运动有一种力量在推动着,这种力,我们可以叫着“生态力”;生态的调节似有一种意志在支配着,这种意志不是人的意志,也不是神的意志,它似是盲目却有一种客观必然性存在,我们可以将它叫着“生态意志”。正是这种生态意志与生态力造就了自然成为人的审美对象的可能性。

从生态主义的立场上看待这个地球上的一切,就会发现,不仅人具有智慧,任何生物都具有它们的智慧。正如美国学者纳塔莉·安吉尔所说:“在大自然的赌场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规律和运气一起保持这场活泼生动的睹局。”这种活泼生动的赌局,就是生态的平衡。这种生态平衡是生态智慧的产物,这种生态智慧是自然美的重要源泉。

生态强调是宇宙的和谐。这种和谐不同于中国古典哲学所说的“天人合一”。中国古典哲学说的“天人合一”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人与自然的和谐,而生态和谐是现实的物质层面的和谐。这种和谐的实质是地球上生命的延续与发展,是生命的网络系统。系统重于任何一种生命。为了生命系统的延续,任何生命包括人的生命都不能不为之做出某种牺牲。这就是说,人的生命在这个地球上不是绝对的,为了这个生命的系统,也就是生态得以平衡,人不能不收敛自己的贪欲,不能不控制自己的改造自然的规模,不能不控控制自己的人口繁殖的速度。

生态主义与人文主义、科学主义并不存在绝对的对立关系,它们完全可以获得一种统一。因为生态主义从其实际来看,也是人文主义,只不过是一种放大的人文主义。它与科学主义在本质上也是一致的,生态主义当然是科学主义的,与一般的科学主义之不同,它有着明确的目的性,它以维护自然生态的平衡为最高原则,从而反对违反这个根本目的的一切科学活动与技术活动。

造就自然成为人的审美对象可能性的还有人的活动。人的活动不仅有物质性的生产劳动,还是精神性的艺术活动与科学活动。人对自然的精神性的活动也许它并没有改变自然物的形态,但它改变了自然与人的关系,让自然成为对人的生命的肯定。这种肯定可以总结为如下八种情况:(一)自然作为人的物质用品;(二)自然成为人的科学研究的对象;(三)自然成为人的艺术描写的对象;(四)自然成为人的神灵崇拜的对象;(五)自然成为人的某种哲学或道德思想的象征;(六)自然成为人的精神寄托的对象;(七)自然成为人的观赏对象;(八)自然成为人的创造性思维的启迪物。所以有这些,我们统称之为“自然人化”。

自然创化与自然人化的共同创造了自然成为人的审美对象的可能性。这里,自然创化是最重要的,第一位的。是它决定了自然物的基本性质——自然性,换句话说,就是野性。自然美当然不同于自然物,人参与了创造,但是自然美的基本性质仍然是自然性、野性,而不是社会性、人性。自然性中,最为重要的是生态性。自然人化也参予自然美的创造。自然人化所创造的价值,是自然人文性的来源。

不管是自然创化的产物,还是自然人化的产物,它们都只是创造自然成为人的审美对象的可能性。这种审美的可能性,我们可以称之为“审美潜能”,这种审美潜能,只有在审美个体出现时,才转化成自然美。

有两个概念:“自然”与“自然环境”,需要做一些辨析。“自然”与“人”相对,是一般性的概念。“自然”概念可以分成两种:一为哲学概念,完全是抽象的,与它相对的,是完全抽象的“人”;二为实体性的概念,它不完全是抽象的,只是具有抽象性,它指“自然界”,与它相对的概念是“人类社会”。“环境”指人生存发展的场所,它的重要性质是与人的不可分离性,离开人无所谓环境,只要是人就必然生活在一定环境之中。环境按其内涵主要成分不同,可以分为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自然环境的主体是自然物,社会环境中的主体是社会物。说是主体,就是说它并不是纯粹的,自然环境中有社会的内涵,社会环境中亦会有自然的内涵。“自然”总是与“人”相对而言;而“自然环境”总是与人相关而言。

将自然作为环境,意味着,它与人相关。这种相关,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首先是,环境是人的生存之本与力量之源,也就是说,是环境造就了人,成就了人;第二,环境是人生活场所,安身的空间;第三,环境是人的活动对象、生产的对象;第四,环境是制约人、控制人的根本力量。这四种关系,分别说明环境对人的四种性质:本源性、依托性、对象性、制约性。

这种关系体现人与环境的双向作用:人作用于环境,环境作用于人;环境成就人,环境也毁灭人;人成就环境,人也毁灭环境。环境与人既分又合,分则是环境与人处对立的位置,合则是环境与人实现高度的统一。环境是人的环境,人是环境的人,人参与创造环境,环境参与创造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说,相互参与是环境与人的最为重要的也是最为基本的关系。这种关系,概括言之可以说成“交融互成”。中国哲学说“人与天地参”。这“参”既可理解成“三”,意为人与天地三足鼎立,又可以理解成人与天地相互参与,共同造就世界。人与环境的这种交融互成的关系,从时空两个方面展开。既展现为实际的活动,又展现为历史的延续。

人与环境的这种关系,在很大程度决定了自然环境美的特殊性。我们一般说的自然美,是以艺术美和人的美作为参照系的,虽然我们也谈到了它与人的关系,但是,我们并没有将这种关系在环境这个意义上展开。

环境,作为人的生命之本、生存之所,生活之源,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它适不适合人的居住,其次才考虑它是不是优秀的观赏对象。因此,生活性是环境也是环境美的基本性质,这种基本性质我们称之为家园感。

与自然环境与自然这两个概念区别相关,自然环境美与自然美也是有所区别的。自然环境美具有如下重要特性:

(一)具体的对象性

对象性,意思是说,自然环境美必须有一个欣赏它的对象,而且这个对象不能是抽象意义的人,是具体的人。也就是说,当我们说到某一环境时,总是有生活在这一环境中的人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将哲学意义上的环境、科学意义上的环境和美学意义上的环境做一个区分。哲学意义上的环境是抽象的环境,没有特指性,与环境相对的人,是人类。科学意义上讲的环境是具体的,这具体可大可小。虽然作为科学意义上的环境不能与人无关,却是可以与人的感觉无关的。影响人生存的太空中的一些自然现象,地球人是无法感觉到的,然科学将它纳入环境学的研究对象。美学意义上的环境也是具体的,这具体却是以人的审美感受所能达到的的范围而决定的。人的感觉达不到的环境,可以是科学的对象,却不是美学的对象。

具体的自然环境总是对具体的审美主体而言的。就具体的审美活动而言,自然环境的美总是具体的美。不过,审美活动虽然是具体的,它所包含的规律性却具有客观性,也就是说,它具有一定的普遍的。只有透过具体的审美活动去透视内在的规律性的具普遍意义的东西,才能更好地体验、理解当下的具体的审美活动。这样,具体的对象性就可能走向抽象的对象性。中国南北朝时代的宗炳说:“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像。”这圣人、贤人对自然物的欣赏就由感性的体验进入到抽象的对道的把握了。

(二)实体的精神性

任何美都产生于审美主体与审美客体的精神性交流之中。但这种交流在艺术美与自然环境美是不一样的。艺术作品当其由艺术家创作出来后,它就成为另一个审美主体——欣赏者的审美对象。众所周知,艺术是人工制品,它所包含的信息不都是现实的存在,而是虚幻的存在。画上的“小桥流水人家”并不等于现实中的“小桥流水人家”。从画上感受到的“小桥流水人家”的美与从现实中的“小桥流水人家“所感受到的美有着明显的区别。我们可以沉浸在“小桥流水人家”的画境中而忘怀现实,恍惚中似是步过了小桥,进入了人家,但那只能是一个很短的时间,而且恍惚中的感受不可能真切。而如果真的让你进入实际的“小桥流水人家”,就完全不同。你不是凭想象在精神上沉浸于那种境界,而是身体与精神一起感受着这种境界,这境界对于欣赏者来说,是实际的、具体的,因而感受是真切的,这种真切的感受一直保持到你离开这块地方。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艺术有替代作用,没有见过大海的人,可以去欣赏大海的画。大海画可以作为大海的替代品 ,然而,看过大海的人都明白,实地看大海所获得的感受与看大海画所获得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显然,自然环境美具有艺术美不可能相比的实体精神性。

(三)空间的稳定性与时间的变易性

自然环境美作为实体性的存在,它立足在地球上,在空间上难以移动。虽然也有好事者将某地的风景复制到另一个地方去,但它绝不能等同于原来的风景。而众所周知,除了上个世纪新出现的大地艺术外,其他艺术均是可以搬移的,搬移以后,只要不损坏,它的审美性质不会发生变化。社会生活美就整体来说,也是不可移动的,但是,它的某些内容是可以随着社会生活的主体的流动而搬迁的。一个村落搬迁,一个家族迁徙,它们的生活方式就随之移动到别处了。

自然环境的空间不可搬迁,它是相对稳定的,它的美也只能局限于这个空间。自然环境在空间上相对固定,在时间上,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的。艺术作品虽然它的载体难免随着时间而老化,但艺术作品的内容却是经久不变的,特别是文字类作品,正如黑格尔说的:“个别的有生命的自然事物总不免转变消逝,在外形方面显得不稳定,而艺术作品却是经久的。”

自然环境美的空间稳定性与时间的变易性使得自然环境的在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上有特别的优越之处。因为空间固定,它具有不可移易性,对它的审美在宏观上具有恒定性,永久性;又因为时间变易性,使对它的审美在微观上具有非恒定性,变易性。

(四)整体性

自然环境的美是一种整体性的美,整体性可理解成相关性。所谓相关性,就是说,自然环境中的任何自然物,它的美都依赖于其他物的作用。这个作用可以细分成若干种:或为因果关系,或为显隐关系,或为相生关系,或为相彰关系,或为承续关系……宋代画家郭熙说:“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旷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自然环境因为不像艺术作品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因此,它的美不仅受制相对具体的某一环境内的诸多事物的内在相关性,而且也受影响于相邻、相关环境的种种因素,同时,也反过来影响相邻、相关的环境。

(五)功能性

自然中的任何一个物种,它的色彩、造型都是有用的。自然物的美离不开的它的功利性,飞鸟都有流线型的或纺锤型的优美体型,都有紧贴全身而油光闪亮的羽毛,都有对称而且均衡的双翼。这些,我们认为很美,但大自然在造就飞鸟这种形状时,完全是出于功利需要的。世界上奔跑速度最快的动物当数非洲猎豹,它的时速最快可达到一百一十公里。奔跑中的猎豹整个身体呈现出美丽的流线型,我们非常欣赏这造型,称之为美,可是同样须知,这种造型,在猎豹不是出于审美的需要,而是出于功利的需要。因为只有当它的身体在奔跑中呈现出如此美丽的流线型时,其速度才达到一个高度,这速度正是它生存的必须的条件。

功用先于审美,不仅于人类社会是一条铁的规律,于自然界也是铁的规律。但是,在审美时,人们并不总是以功利为唯一或决定性标准来判断对象美不美的,也就是说,在审美中,人们经常将功利悬置起来。这一规律虽然具有普泛性,但是情况又是千差万别的。这里,自然美与自然环境美明显见出了差别。面对自然美,可以将功利悬置起来,只以一种无所为而为的态度欣赏之。但是,面对自然环境美,我们不可能将功能完全悬置起来,而必须考虑到它对人的生存、生活的关系(审美进入巅峰状态时是将功利完全悬置的,即所谓“物我两忘”,但审美进入之初,是不可能忽略功利的)。沙漠作为自然,只是人们旅游的观赏对象,它的美,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然如果将沙漠作为环境来看,将它与人的生存、生活联系起来,它的美,就大打折扣了。最佳的自然环境,是功利与审美的统一,也就是说,这环境既是适合于人居住的,利于人居住的,而且又是美的,让人在居住中感受到审美愉快的。

尽管自然环境美不等于自然美,但是,总起来说,自然环境美是将自然美的基本性质纳入其内的,自然美的基本性质:生态性和人文性,自然环境美均具有,只是它的人文性方面更强调其生活性。

在审美形态的家族中,向来是以艺术美为中心的。艺术美为人看作最高的美。这是典型的人文主义的美学观。而在生态主义、人文主义、科学主义三者统一的时代,这种美学观遇到了严重的挑战。自然美受到了重视。

当前在对自然美的认识上,加拿大学者卡尔松的“自然全美”观(All the natural world is beautiful)说受到关注。他的基本观点是:“所有的自然世界都是美的。按照这个观点,自然环境,在没有被人所触及的这个范围内,有着主要的积极美学属性;举个例子,它是优美的,精致的,强烈的,统一的,以及秩序的,而不是冷漠的,迟钝的,平淡的,松散的以及混乱的。所有的原始自然,简而言之,在本质上,美学上都是好的。对自然世界适当的或正确的美学欣赏基本上是积极的,而消极的美学判断几乎没有地位。”

“自然全美”观意味着一切自然物都美,这个观点无疑最大地彰显自然美,但是它的缺陷也是显明的。因为事实上,不是一切自然物都是美的。人们对于自然界中的某些物品的厌恶并不因为生态主义时代的到来而放弃,如动物中蝎子、蜈蚣、蟑螂。尽管它们本身的结构称得上完美,而且其存在也有其天然合理的一面,并不需要人们完全地消灭它。从理论上来说,“自然全美”说潜在地认为自然是唯一的主体。这与人本主义的自然观只是将人看作主体恰好构成反对关系。问题是,在生态主义的视角下,虽然人不是唯一的主体,自然也不是唯一的主体,唯一的主体只是生态。生态不是人,也不是物,而是人与物之间协调发展的关系。我们固然反对一切按人的需要、人的爱好来看待自然美,衡量自然美,但是也反对一切以物的需要,物的存在来衡量自然美,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无异于取消自然美。

另外,“自然全美”说将自然物中所存在的审美潜能误认为是美。不错,一切自然物作为自然创化的产物,都具有审美潜能。即使是蝎子、蜈蚣、蟑螂这样与人类有害的动物,也都具有审美潜能,既然具有审美潜能,它们都有可能实现其审美价值,但是,它们的审美潜能的实现,是需要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功利的悬置”,只有在不存在危害人的健康的情况下,蝎子、蜈蚣、蟑螂才有可能成为审美的对象,另外,还需要审美的个体对这些动物能够持一种“审美态度”。只有这些条件都具备,蝎子、蜈蚣、蟑螂这些动物,才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美。我们去昆虫标本馆去看蝎子,发现蝎子的身体构造原来如此精致,如此的美。美国学者纳塔莉·安吉尔在她的《野兽之美》一书就详细地描绘过蝎子近乎完美的结构,热情地赞美过蝎子的美。

的确,从生态学的观点来看,大自然无一物的构造不精,但是尚不能说无一物不美。精,是从其结构的合理性而言的,美却是从个体的人的主观感受而言的。结构精致的响尾蛇,如果不是让它置于特定的条件下,人们是很难进入审美状态的。同样,如果你不是在标本馆而是在厨房里发现一只蝎子,那是很难产生美感的。

笔者不赞者“自然全美”说,却提出“自然至美”说。自然美为什么是最高的美?

首先,自然是人类生命之源。人的生命具有多种的内涵,有肉体的生命,有精神的生命。不管是哪种意义的生命,其自然性是基础。人本来自自然界,不要说人的肉体直接从高等的灵长目动物中进化而来,就是人的精神也从动物特别是高等灵长目动物的意识进化而成。没有这个自然性的基础就没有人类。自然不仅是人类物质之母,而且也是人类精神之母。

第二,自然是美的规律之源。人是按照美的规律创造的。这美的规律来自哪里?来自自然界,因为,作为人类母亲的大自然就是按照美的规律创造的。我们所处的的大自然构造极其精致。从整个自然系统来看,它达到和谐的极致,从某一单个的自然物来说,也可以说得上精妙绝伦。美的规律何在?就在大自然之中。人类凭着自身的智慧从大自然的创造中领悟出美的规律,然后用在人类自己的创造上。从根本上说,人工美源于自然美。

第三,自然是人类审美潜能之源。体现在人类身上的审美潜能包括审美需要与审美能力,其基本的来源是自然。审美是人类的一种精神活动,虽然它积淀着人类进化的精神养分,最为充分地体现出人类的文明性。但是审美也不是没有自然根基的。事实上,动物也有类似人的具有原始本能性的审美活动,特别是在异性求偶的行为中。事实上,情绪这一审美的根本要素不仅人具有,动物也具有。人的情感与动物的情感从其自然性而言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只是人在社会的层面发展得更为细致,更为微妙,更具有人文的意蕴。

第四,自然的创造包括具有审美意义的创造,不管从质上还是量上都是无限的,远非人能企及。自然的创造人们通常认为出于一种盲目的自然力,这只能是从自然没有人那样的精神与意志来说,而就自然创造的精致性、丰富性、系统性与不可重复性来说,它俨然有巨大的意志、巨大的智慧。面对自然所创造的一切,人们匪夷所思,除了惊叹还是惊叹,任何高明艺术家在自然的创造面前都要自惭形秽。更重要的,自然的这种创造的不可穷尽的,是无限的。而人作为这个地球上的匆匆过客,纯是有限存在,怎么可能与自然的创造相比呢?人类唯一能做的是对自然的摹仿,然而从根本上来说,人类是不可能做到对自然的真实摹仿的。画家能画出云彩的色来,光来,却不能画出云彩的不断变化来。摄像能摄出云彩的动态来,但只能是局部的、粗糙的、不精细的。黑格尔说:“靠单纯的摹仿,艺术总不能和自然竞争,它和自然竞争,好象一只小虫爬着去追大象。”

第五,人类的创造包括审美创造,都是以自然为师的。科学是对自然规律的发现,技术实质上是这种自然规律的合乎人性的运用。艺术作为人类审美创造的主要形式,不管是内容、形式还是灵感都来自自然。唐代画家张璪提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理论。“师造化”不只是摹仿自然,更重要的是要像造化创造自然美那样去创造艺术美。这里面有着无穷无尽值得师法的地方。

也许有人说,人工的创造也有自然所不及的地方,比如,人工创造有自然创造所缺乏的精神性。画家画的云彩虽没有真实云彩丰富多彩,但那上面有画家的精神在。这种观点正是我们上面所说的人本主义自然观的体现。人类出于对自身的钟爱,总是夸大自己创造,特别是精神的创造。以这个地球上是唯一拥有精神的存在而睥睨一切。德国古典哲学正是这样的。黑格尔特别看重人的主体性,将人的创造那怕是拙劣的创造也看得比自然高,其原因就是有人的精神性在。这种观点在人类的进步史上,起过巨大的作用,但在当代,它的落后性是显然的。前面我们谈过,人的主体性在对自然的改造中的过分发挥已经造成并在继续造成巨大的生态危机并最终危及人类的生存。人们最后不能承认,人不能成为自然的主人,而只能成为自然的朋友,在更多的情况下,还只能是自然的儿子与情人。人的主体性不是绝对的,我们既要肯定人的主体性,又要肯定自然的主体性,两者的统一,则为“生态主体”。我们既要尊重人的价值,又要尊重自然的价值,两者的统一,则是“生态价值”。生态高于一切,也决定一切,而生态根本地存在于自然性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讲,自然至美!

确定自然美是最高的美,将为美学带来一系列深刻的变化:

第一,美学研究的重心将发生重要转移。艺术美将更多地成为部门美学——艺术美学研究的主体,而美学不再以艺术美作为主要的的研究对象。美学的基础理论将会以自然美作为主要的研究对象,自然美就有可能成为美学研究的中心。

第二,美学的哲学基础,将由人文主义、科学主义扩充到人文主义、科学主义与生态主义。美学问题的审视则出现三种维度:人文主义、科学主义与生态主义。这三种维度中,生态主义将处于中心的地位,而在相当的程度上统领着另外两个维度。

第三,环境美学应运而生成为美学研究的显学。环境是人的身体的又一体,它以外在的方式影响着、作用着人的一切活动。环境中具有各种因素:自然的、社会的、科技的、艺术的,它们综合为一个整体,成为人活动的场所与活动的对象以及活动的成果。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首先在欧美,一些学者对涉及环境的美学问题产生兴趣,从而产生了最早研究环境审美的学术论文与专著。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这方面的研究取得丰硕成果。环境美学实际上成为西方美学研究中的显学之一。环境中自然因素是最为重要的因素,基本的因素,因此,自然美是环境美学中的主题词。环境美学的的兴起,不仅提升了美学实践的品格,而且开拓了美学的新域。

第四,由康德所奠定的经典美学将会发生重要的变化。康德提出审美超功利性将重新审视。事实上,像环境美,它的功利性不容忽视,而且十分重要。怎样建构新的审美理论成为美学研究的前沿。笔者认为,审美的超功利性将以审美的超越性来取代。超越不是超脱,而是审美中的对立性在更高的层面加以消融。笔者曾在拙著《当代美学原理》中提出六大超越:(一)审美对物质与精神对立的超越;(二)审美对现实与理想对立的超越;(三)审美对感性与理性界限的超越;(四)审美对过程与目的界限的超越;(五)审美对“有法”与“无法”对立的超越;(六)审美对有限性与无限性对立的超越。审美超越的产物则是审美的最高层次——境界的产生。境界作为审美的极致它是人类精神升华成果。它的基础则是人与自然相统一。境界是圆融的、愉悦的、幸福的。境界的的内涵是真善美的合一。境界有三:宗教境界、道德境界,审美境界。它们是相通的。凡境界都具有审美的因素,只是宗教境界主于神,道德境界主于圣,而审美境界主于美。美学作为精神哲学,它坚实地立足于人与自然统一的大地,却不断地在精神领域提升。

第五,促进“全球美学”的构建。美学作为一门学科提出来不过两百多年的历史,现在一般认为德国哲学家鲍姆嘉通出版了《一切美的科学的基本原理》,标志着美学学科的建立,但实际上有关审美的理论早在人类文明构建之初就有了,由于长期以来地球上的人类囿于地理上的限制,文化交流不够多,各个民族相应地形成各自的文化传统包括美学传统。但自英国工业革命以来,地球上的人类文化交流大大加强,“全球文化”构建的步伐大大加快。“全球美学”实际上上已经出现。环境的问题关系全人类的生存与发展。在这个问题上,人类最容易取得共识。自然至美日趋成为人类的共同理念,这必然促进“全球美学”的构建。

美学作为一门学门从18世纪诞生到现在,有两百多年了。由于这两百多来基本上是人本主义占据人类意识的主导地位,美学的基本观念与体系没有发生重大的变化。生态主义的出现,犹如一道阳光透视这个既古老又年轻的学科,明晰地揭示它的陈旧与苍白。在以生态主义为核心,整合人文主义与科学主义的哲学基础,构造一个新的美学体系的使命摆在我们的面前,美学变革的时代应是来到了!

原文标题:【美学】陈望衡:自然至美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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